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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自渎》 返回顶部!


    我总是想写一些淫荡的东西,我想证明给别人看我是男人。就像在这个有些清冷的夜晚我坐在电脑前打字,我的心脏不由自主的游荡回那一个个闪烁着挑逗气息的女人的身体,网络时代的来临让我们深刻的感受到信息的迅捷和方便,女人的身体照片在一瞬间传遍了全世界,这为那些想出名的人提供了绝好的机会,包括我。我妄图用淫荡的文字来证明我的潜力取之不尽。事实上在另外一个阴冷的夜晚,当我看完一个老师对我作文的长长的评语的时候,我就开始决定用文字来证明自己,当然,那个时候的我也不会想到文字也分淫荡和干净,还分高级和低级。那个时候我只知道唯一判断文字好坏的标准就是我的可爱的启蒙老师的评语多少。而我的文字总是得到老师不断的表扬和大段大段的评语。我热爱我的老师,他让我开始热爱用文字来虚构自己的世界和人生,当然这些事实的好坏毫无疑问的存在着差错和误会,但它们至少是我喜欢的方式,就像我喜欢听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还有赤裸着身体躲在被窝里手淫。这些都没什么对与不对,它们客观的存在于时间的流逝中,存在于我死去的短暂青春中,存在于我的带有些许自闭的幻想中。它们成为我罪恶的历史和快乐的见证,并将永远被世人所抛弃,即使偶然被记住,后来也会在屡次磨难中惨遭遗忘。

    三十年前的一个下午,一位少女在她家里迎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陌生男人,男人在那个春季的村庄里停留了下来。田野大片大片的绿色,还有美丽而湛蓝的天空。村庄里的人们大都出去了,他们游荡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沉醉不知归路。而少女则一个人在家中完成她的针线活,她的思绪也顺着空气飘向遥远的天边。这时男人出现了,他站在少女的门前彬彬有礼的问我可以进来吗?少女很显然对这个男人以及他的言行举止都有着天然的好奇与好感。所以,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表现得非常熟悉的事实也就变得自然而顺畅了。少女恬静的低着头作针线,男人一边喝着少女给他舀的冷水一边兴致勃勃的讲故事,那些故事是多么有吸引力啊,吸引少女频频的抬起头注视这个正说得唾沫飞溅的男人的脸庞,脸庞也是多么有吸引力啊,这让少女频频的低下头偷笑,她的脸颊绯红,她的心儿荡漾。 

    三十年前的一个傍晚,一个少女脸颊绯红的听一个男人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其中含有某些色情或者淫荡的情节。但男人讲述这些的时候都表现得如此自然,如此投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少女心中悄悄起的变化和天空中粉红的晚霞。晚霞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粉红,男人把少女也染成了粉红,男人用他有棱有角的脸庞为故事配上不同的表情,而少女的频频低头抬头也让男人拥有了和晚霞颜色一样的心情。 

    虽然接下来的事情显得异常自然,但我还是决定把它另起一段来叙述,因为这一段将是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它不仅仅对故事重要,它对现在这位淫荡而略带生涩的年轻讲述者也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很多次我都渴望拥有像那个男人的平实但动人心魄的叙述能力,但种种努力的结果都显示那只能是两个亲密的人在遥远的村庄里才能使用的方式,在其他时候其他地点或者其他人,这样的方式都会厚重得让人难以接受。这就象当少女第二次进灶屋去为男人舀水的时候,男人突然的举动也让少女难以接受一样。男人跟着少女进了灶屋,他看见少女背对他弯下腰去舀水,少女的上衣和的确良裤子分开了,露出一段粉红的肌肤和一圈碎花布内裤的松紧带,这无疑对这位远在异乡的游子带来了家的温暖的感觉。接下来的事情如果用文明滋润过的眼光来看是一种罪恶,但那个时候对于男人和少女来说仅仅是一种最真切的爱的表达。男人果断的跑了过去,顺手拉下了少女下半身的所有装束,顺手得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然后他果断的用自己的罪恶之源敲开了少女通向女人的大门。 

    少女进行过挣扎,但怀着对男人的几丝情愫,这样的挣扎不仅无济于事,反而激起了男人心底深处更强烈的欲望。他动情的用健壮的臂弯和持续的运动给了少女长时间的眩晕,那个时候太阳正一点一点的落下山去,远处传来狗欢迎自己主人归来的汪汪叫声,炊烟袅袅。这一切,都成为少女心中不可抹去的关于爱情和幸福的记忆背景。 

    那就是我对父亲和母亲相遇的叙述,最后我父亲在我外公嘹亮的歌声中仓皇的结束了侵犯,我外公唱着当时非常流行的《打靶归来》,扛着把锄头像只凯旋的大公鸡。我父亲就在歌声带来的慌乱中把精液射了出来,精液落在我母亲健康的肌肤和干净的的确良裤子上。还有一些飘浮在水缸的水面上,跟着水缸摇荡,像一朵朵洁白的浮萍。 

    我的麻木的外公仅仅是对晚饭没做的事实向我母亲发了一点脾气,他丝毫没有觉察到我母亲脸上久久不能消退的红晕,还有裤子上隐约的精斑。后来据说那个时候他已经和村子东面的一个寡妇勾搭上了,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我瘫痪的外婆身上,甚至不在拥有我外婆的这个家里,他匆匆的吃了饭拿上一盏煤油灯就跑了过去。于是我的母亲在黑暗中沉默的干完家务,偷偷的跑到床边,叫在床下呆了很久的我的父亲快出来。我的精力旺盛的父亲,他竟然在黑暗中又一次粗暴的侵犯了我纯洁的母亲。直到外公的脚步声再次在辽阔的夜空中回响,他才提着裤子从后门跑向深邃遥远的黑暗。 

    我的父亲母亲就这样持续着隐秘的关系,直到有一天我的父亲从小镇上领了一只异常雄伟壮阔的队伍来我外公家提亲,我外公才渐渐的摸清了事情的头绪。当时的他对男女之事的理解只局限于寡妇的床上。他的床上以外的时光已经被一些琐碎的生活填满了。所以他早已忘记了男女之间纯洁如我父亲母亲的爱情,更不知道他的女儿已经在暗地里和一个男人私定终身。但那个时候我的外公也表现出了一个当家人应有的风范。他愉快的接受了提亲,接受了父亲带来的所有礼物,还请我父亲带领的提亲队伍吃了一顿,然后模棱两可的做出了答复。让我父亲心怀希望但充满悬念的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父亲母亲最后喜接连理,很快的结婚了。可惜的是我可怜的哥哥促成了我父母的尽快结合,却无缘和我见上一面。我哥哥没和任何人谋面,他像一个肉球一样从我母亲的身体里滚了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乌青,不成人样。我的母亲被吓坏了,但她默默的一个人承受了这个事实,我的父亲当时正在另一个小镇上做给母猪配种的工作,他在为自己的未来打拼的时候没想到他的女人流了产。同时哥哥死亡的事实也给我童年的回忆带来了莫可名状的阴影,身为孩子的我对这个血淋淋的事实产生过无数让人恐慌的思考。比如我想是不是一个人的出生总是另一个人的死亡造成的,因为我的出生就是我哥哥的死亡促成的,而如果我哥哥没死,这个世界上将不会有我存在。这一切是一位德高望重但略显残忍的人在掌管呢?还是布满一次次让人们参加的悬念?这些思想让已经成熟的我回想起来感到自己幼年的早熟和聪明。但在当时这些思想带来的后果就是我的失眠、害怕黑暗、和对天意无能为力的无奈与恐慌。 

    我的父母在意外的激情中并没有让我的哥哥平安的降生,相反的是,几年后当我的父亲习惯了床第之事,每天都沉溺于他的事业而对平凡的性生活产生厌倦的时候,我却平安幸福的被他耕种在了我母亲广袤肥沃的土地上。这又是不是一种宿命呢?激情之后的结果悲惨,而平静得有些苍白的行为却换来了我的健康成长和聪明快乐。很多次我再次回想起我的哥哥的时候,我都从心底生出面对天意的不知所措,和漏网之鱼的侥幸快感。 

    五岁的时候我成了小镇上的孩子王,我和我父亲拥有的种猪一样激情万分,当然我的激情并不表现在我的性欲上。那个时候我对性别的认识仅限于男女厕所。闭塞的小镇给我的童年带来了快乐和放纵,但并没为我带来更多的性知识。我像一头小牛一样横冲直撞,毫无顾忌。我和小镇上的孩子们到处为非作歹,其中一项是偷别人的桔子。我们去小河游泳,把衣服统统脱在了岸边,然后我们游到对岸,悄悄潜入对岸的果园。静谧的果园里只有小鸟被我们所惊动,大人们往往不会在这个时候注意到我们,何况我们有专人负责聆听果园老人和他的狗的脚步声。我们会随着狗叫声响起的同一时刻携赃逃跑,扑通扑通跳下水,再游到对岸,拿起衣服就跑远了。守果园的老头一般只是站在岸边大骂几声,他不会笨到脱了衣服游过来追我们,更不会放他的狗来追我们,他的会游泳的狗会在河中央就赶上我们并咬掉我们的小鸡鸡。老头有个女儿叫妮子,她常常站在自家门前望着她的父亲追赶我们这群光屁股的小孩。她也会不时的叫我到她的屋子里去,给我几个桔子。拍拍我的头告诉我不要再偷桔子了。我怯怯的望着她,使劲的闻她身上与屋子里的香味,那种香味一直吸引着幼小而羞涩的我。这股香味弥漫在我的童年的回忆中,久久不能消散。 

    我的父亲是一个能干的男人,他以一个游子的身份进入了这个小镇,而后来他垄断了方圆一百里的种猪市场,我的父亲冷静而果断的将自己的事业发展到了鼎盛时期。他靠帮别人拉生意起步,也就是通知有种猪的人家去只有母猪的人家赚钱,然后提成。最后我的父亲得到了小镇上几乎所有的母猪的配种工作。他拥有的种猪生殖能力强,性欲旺盛,随时配种,从不反抗。我的父亲还收购了零散的种猪,并雇佣种猪的原主人来管理种猪和进行工作。我的父亲靠他的努力在小镇上盖了小楼,而我的母亲也从纯真贫穷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富态而善于算计的老板夫人。我的外公每天笑嘻嘻的泡在茶馆里。而我的外婆,她在我哥哥离开我母亲的身体的第二天离开了人世,她无缘享受到她的女儿带给她的荣誉与幸福。 

    后来我听到过有人说是我的外婆害死了我的哥哥,这是那些坐在街边大声说话的妇女们说的。她们用异于平常的低沉语气将这些事实传入我的耳朵。她们说我的外婆在床上听到了我父亲母亲相遇偷情的全过程,她清楚一切真相,她料到我的鲁莽的父亲和我纯洁的母亲是不会想到那样会产生的严重后果。所以在她回光返照的那一天,她用奇特的方式在我母亲的食品中下了药,使我母亲流产,而第二天她就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开了这个世界。那些女人说她们看见了我外婆临死的微笑,她们不能相信一位瘫痪多年的人会如此轻松的离开这个世界,微笑着毫无怨言。 

    我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并不感兴趣,只是我始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感情色彩来对待我未曾谋面的外婆,我不知道我应该感激她还是应该憎恨她。因为她的下药使得我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但我不忍心自己对一个杀害自己哥哥的人心存感激。幼小的我时常纠缠在这样的问题中,愁眉苦脸,频繁踱步。这一点与我的父亲有很大不同,我父亲豪爽而聪明,少年时代就毫无牵挂的远走他乡了。 

    纵然如此,我还是继承了我父亲卓越的管理统治能力。我在小时候就统领了小镇上的孩子们,带领他们为非作歹,偷桔子。但是自从果园老头叫妮子的女儿出来望着我过后,我的心底总会有莫名的空虚和失落,而且我多次因为回头看妮子而差点被狠毒的猎犬咬到。那股幽香在我接近果园的时候就会缠绕着我,我看见妮子的脸在枝桠的间隙若隐若现。她总是带着微笑,她给了我一些桔子。但我总是不被克制的再一次接近果园,被我的小兵们怂恿着作案并引来猎犬。事实上我在潜意识里渴望妮子的出现并希望她露出愤怒或者其他而不是微笑的表情,可是每次我都会一边看着微笑的她一边与狗赛跑。我更希望能进入她的小屋,但每次进去我都会压抑得不知所措。我在小伙伴面前的将军风采在她面前一扫而光了。 

    五岁的某一天,是夏天。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的我渐渐的开始一个人玩耍了,我帮我父亲的种猪们割猪草。那个时候我已经有很多时间用来一个人在山坡上割草和休息。夏天树木翠绿,枝叶繁茂。我拿着篮子和镰刀走在通向山顶的小路上。太阳照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照在我的身上。我蹦蹦跳跳高兴的朝山顶爬去,然后我走入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的时候我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是蛇。但是一会儿过后我就看到了两具缠绕着的身体。我看不见他们的脸,而且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青春萌动的我被下面那个女人的身体吸引住了,她在试图压抑自己的声音,她的身体不断的颤动着。他们的衣服象几块兽皮一样被铺在地上或胡乱扔在一边。女人用脚紧紧的勾住男人的屁股,男人闭着眼睛咬着嘴唇。他们都没发现我,于是我看了看他们又抬起头来望了望天空,天上的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钻出来,在男人汗淋淋的脊背上跳跃。我低下头去看女人的脸,突然发现下面的女人就是妮子。她也闭着眼睛,她的脸被扭曲成了奇怪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看妮子的表情我想他们可能很难受。于是我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轻轻的说,妮子,你怎么啦? 

    我几乎没看清那个男人的长相,只记得他慌乱的眼神从我的身上一扫而过,然后他一把抓起他的衣服朝树林的另一头跑去。他的皮带跟着他的赤裸的身体摇摇晃晃,就像一条长长的尾巴。然后我低下头看妮子,她正睁开眼睛看着我,那个时候年轻的她被这样的事实惊呆了,她还没缓过神来。她呆呆的看着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个时候我低下头看见她的身体像小镇上的凉粉一样滑腻,两只乳房上残留着被男人吮吸出来的红色斑痕。她的肚脐下面有一些零星的毛发,毛发中间微微隆起一块,中间的缝隙隐约露出一些细嫩而缠绕着的肉。她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一根小草的叶子,翠绿的叶片被妮子的汗水紧紧的贴在了她的身体上。当我正想帮她拿掉草叶的时候,妮子发出了一声令人诧异的怪叫。她一个翻身跪起来,抓起衣服压在自己的胸前,然后颤抖着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朝男人的方向跑了过去。我迷惑不解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深处,摇摇头想不出来,转身朝山顶走去。 

    从此以后每当我们去偷桔子,妮子都会站在她家门前微笑的看着我们。而我则常常的因为频频回头而险些被狗咬到。我去她的房间,她给我桔子,让我玩她的东西,她让我叫她姐。那个时候的我总是紧张得一塌糊涂。因为她的身体铭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在晚上想起她的身体就会莫名其妙的高兴和睡不着。我渐渐的疏离了我的伙伴们,我时常一个人坐在山顶上想起那个下午姐的身体,想起那个记忆模糊的男人。还有姐身上的香气也是我一直忘不掉的,它无数次挑起幼小的我的情欲,让我的心脏咚咚直跳。后来有一次,当一个伙伴再次提出偷桔子的建议的时候,我拍了一下他的头,然后故作镇定的说那有什么好玩的,我们去捉泥鳅吧。 

    有一天晚上我留在了姐的房间里,她叫我陪她。我大声说好吧,像个男人一样豪爽。那个时候姐打扮得非常漂亮,而且姐的家里来了很多人,全部在外面坐着。但在姐的屋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姐先帮我洗脚脱衣服,让我睡觉。姐去了外面。后来我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了姐,我看见她关上门,缓慢的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最后脱下了她的乳罩,她站在大镜子前有些爱怜的摸了摸自己的乳房,又摸了摸全身的其他地方。我清醒了,我眯着眼睛打量姐的一举一动,直到她穿上乳罩,脸颊绯红走过来的摸了摸我的耳朵,我才把眼睛睁开。我听见姐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噗的一声吹灭了煤油灯。月光慢慢的透进屋子,拉长了窗格的阴影。 

    姐,那些人到家里来干什么? 
    他们要接我走。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不回来了? 
    嗯。 

    姐,那你嫁给我吧。 
    为什么? 
    我看见过你的身体啊,而且我又和你睡过觉。 
    可是娶我要聘礼的。 
    我有,我明天就去上山把我的石头全部给你。 
    然后呢? 
    你就可以不走了啊。 

    姐,那个男人是谁啊。 
    小孩子,不许问。 

    夜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姐发出低沉的啜泣声,姐一抽一抽的哭着。我伸出手去摸姐的脸,发现她的脸上已经爬满了沾湿冰冷的眼泪。姐也伸出手紧握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把我的头搂在她的胸前。我的脸紧贴着她的乳房。我懂事的一语不发,在温暖中睡了过去。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姐正坐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两个女人兴奋的在给姐装扮。姐穿上了全红的衣服,头上戴了红艳艳的花,两个女人正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姐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迅速的爬起来,跳下床穿起我的鞋子就往外跑。除了姐没有人注意到我,姐站起来喊了几声,三儿,三儿。我顾不得了,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山顶上。我奋力的移开那块大石头,拿出里面我在河岸拾到的石头。我抱着我全部的石头冲下山去,像一头生猛的老虎。到了姐家里,我看见姐已经穿戴整齐了,坐在床沿上流泪。堂屋的人们正准备关门,准备乘机大捞一笔。我用尽全力挤进去,把石头放在床上,抬起头看姐。姐还在流泪,她的眼泪在她的涂了胭脂的脸上流出了两道痕迹。姐看着我笑了一下,一颗眼泪马上又掉了出来。 

    姐,你看。这么多石头。 

    我一边擦汗一边低下头看看石头,又抬起头看看姐。姐用手仔细的抚摸那些形状各异的石头,我也和她一起摸摸。冰冷的石头光滑浑圆,上面都有不同的花纹。我看见姐笑了起来,我也咯咯的笑了起来。最后我选出了一颗我极喜欢的,把它塞到姐的手里。 

    姐,就这颗吧。是我给你的聘礼。 
    好吧,三儿给姐的聘礼,三儿娶了姐了。 
    那你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姐哪里都不走了。 

    我和姐又笑起来。一直笑到外面有鞭炮声响起。姐站了起来,姐笑着站起来。她说三儿姐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姐把我的头揽过去,她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走了出去。我看见姐的手攥成拳头,姐紧紧的握着我给她的聘礼。 

    等我出去的时候姐已经走了,我呆呆的望着人群远去的方向。但我不想追,我想姐一定会回来的。有个男人拿起一些烟和糖到处散发,我知道这就是娶姐的那个男人,男人看起来很老了。娶姐的不是我,也不是小树林里面的那个男人。娶姐的男人和大家笑了一阵也走了回去。我呆呆的站在屋檐下,想起姐走时紧紧攥起的拳头。 

    后来我再也没见到姐,再后来我听说姐死了,死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姐还记不记得我。我去问那些人知不知道姐死时的样子,他们总是叹口气,说这个孩子命苦啊。他们只会说这样的话。还是后来我才从一个老太太那里打听到,姐死时一直握着一块鹅卵石,圆圆的,上面还有美丽的花纹。只能从指缝中看见,因为掰不开,只能随她一起葬了。 

    老太太的话才是我想要的结果,让我知道姐没忘记我。可是当我多年后再次回想这些时,很多事很多人都像只在梦里出现过,比如我的哥哥,我的外婆,我的姐。我对他们的印象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模糊。对他们的记忆就像石头上那些细致的花纹,仔细看才能察觉。而且逐渐消失。那个时候我经常躲在自己的小床下面试图摸清自己的肋骨。肋骨一根根排列下去,就像时间在大脑里留下的痕迹。 

    我的外公也在一个秋季安详的死去,那个时候他习惯于在一个澡堂里与老头们聊天。而那个时候的我已经被我父亲送到了小镇的学校,我再也没机会与我的小伙伴们玩耍,只能在吃饭的时候和晚上才能离开学校回家。有个中午我回家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了我的外公,可是他已经死了,据说他是坐在澡堂里睡过去的。所以他还保持着在澡堂里的坐姿,样子像一只僵硬的蛤蟆。老头们七手八脚的在他身上围了根毛巾,然后把他朝我家里抬去。我看见我的外公的脸上散发着安详与平静的气息,可是我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他已经死了。我跟在闹闹嚷嚷的队伍后面,呆呆的往前走。抬到半路就遇到了闻讯赶来的我的母亲,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才缓过神来,我跑上去拉着我母亲的手。我的心中也一股一股的酸楚,刺激着我的眼睛流出泪水。我的母亲呼天抢地,使劲的抓着我外公的手来回摇晃。人们把我和我母亲拉到路边,然后继续的往前抬去,一些女人在我们身边劝慰着我母亲。而我就赶上去跟着他们回家。

    傍晚的时候我父亲回来了,他的眉头紧缩。他抱了抱我低声哭泣的母亲,又来拍拍我的头。事实上我并没弄懂死亡的真实含义,我只是望着外公的床的时候,一阵巨大的空虚感笼罩了我,使我不能说话,我想就是这张床上的人死去了,他永远不会出现,并再也不会在我面前摇头晃脑的唱歌背诗。他也不会再讲那些陈旧而重复多次的故事给我听。这样的想法让我沉默,让我面对着忧郁的父亲母亲一语不发,紧咬嘴唇。 

    我的阔气的父亲为我的外公举办了一次隆重的葬礼,花重金请来了医生为我的外公整理遗容,改变他蛤蟆一样的姿势,保持身体平整。然后又请了一大帮道士和尚为我外公进行了十四天的道场。天天热闹喧嚣,小镇上所有的人被吸引了过来,在我家吃饭与观看道士们的过场表演。深秋的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远离人群的大树下,因为我同时得到了姐死去的消息,而除了我没人对这个消息表示出更大的关心。姐在那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人死去,没有人在她身边。我坐在大树下面,树叶在我的脚下沙沙作响,天空中的月亮在云后面若隐若现。我想起我的外婆,想起我根本没见过面的哥哥。还有我的外公,我的外公得到了与外婆截然不同的待遇,而我的外婆,只能在天空中遥望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她应该为我父亲母亲以及我的幸福生活感到慰藉,她和我的哥哥我的外公一起在遥远的地方生活,可是姐呢?我一直注视着我家门口那些人群,他们跟随着道士走动,他们看起来都不是很悲伤,而我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却坐在一颗孤零零的树下。我双手抱膝,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我抬起头来看月亮,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们。黑暗中有鸟飞过,发出几声怪叫。秋天的树枝光秃秃的直刺夜空,不时飘下一片落叶,落在我清凉的思绪中。 

    我在梦中听见了母亲焦灼的呼喊声,她的叫声沙哑,从遥远的地方穿过来。三儿,三儿。我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树下睡着了,家门口的人们已经离去,只剩下几个人在清扫满地的垃圾。我的母亲父亲跑到了山坡上去找我了。于是我一个人跑回家,在门口对着山上喊三儿回来了,三儿回来了。过一会儿我的母亲从上山跑下来,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无声的留下泪来。母亲这几天已经哭得很累了,她的脸上显出憔悴来,憔悴不堪。 

    妈,我在梦里看见外公了。 

    我的母亲一句话也不说,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她开始低低的啜泣,她的眼泪一颗一颗打在我的头顶上,我听见啪啪的声音。后来母亲给我说,三儿再不见了,妈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只看见我的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芒,她看着远处,幽幽的说出这些话。后来我在睡梦中时常醒过来,我听见我妈在说话,她就说三儿要是不见了,妈就什么都没有了。然后我常常不可克制的流泪,在黑夜中流泪。这句话和姐的香味都成了我的童年不可抹去的印记。 

    十五年前当我牵着小翠的手走到我父亲面前的时候,我们一定不会想到我和她也面临着相守两地的命运。十岁的我意气风发的拉着小翠,穿过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穿过老人们慈爱的目光,穿过路人们质疑的目光,穿过我妈和一群女人诧异的目光。穿过大街,穿过街边的小巷,穿过铁匠铺子,穿过我家热闹的种猪场,穿过我家斑驳的红漆木门。我的父亲安然的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里传来的咿呀咿呀的歌声,小翠安静而略带羞涩的跟在我背后,像一个温驯的新娘。我们就那样走到了我父亲面前,我擦了一把汗对我父亲大声说,爸,我要和小翠结婚。 

    我的父亲转过头来,看了看我们,十秒钟后他一边嘿嘿的傻笑,一边说小翠好啊快过来坐,看你们热的,来来来,喝口水。我就坐在了我父亲的旁边,小翠坐在了我的旁边,我还拉着小翠的手。我转头看了看小翠粉红的脸庞,抿起的嘴唇,浅浅的酒窝,细细的眉毛。然后我转过来,用坚定不移的口气再次对我父亲宣布,爸,我要和小翠结婚。 

    中午的时候我穿着崭新的裤子去上学,我的裤子得到了大家的赞赏,这使我非常高兴。小翠坐在长条凳子上一动不动,我没有理她,一直到放学以后我们两个才跑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一起坐着。我们坐在一起看着远方,话也不说。后来我们觉得这样有些无聊,于是我们又跑到河边去,小翠跑得有些累了,就气喘吁吁的叫我慢点,而当时我总是很喜欢看脸颊粉红的小翠。后来我们坐在一颗大树下,小翠用手抱着膝盖,我的手搭在小翠的肩膀上。我们坐着还是不说话,后来一块鸟粪落在了我的脖子上,滑了下去。我就叫小翠找片叶子来给我揩揩,小翠很听话的找来叶子,我脱光了衣服,小翠就给我揩身上的鸟粪。后来我抬起头寻找可恨的鸟,却惊喜的看见了一只鸟窝,有个幼鸟探出头来打量整个世界,小翠的眼睛一下子就放出喜悦的光芒。她蹦跳着拍手,很高兴的样子。于是我不顾小翠的害怕,一个人爬上了高高的大树去为小翠拿下鸟窝。鸟窝拿下来了,可是我的新裤子不幸被树枝挂破了,露出我乌黑的大腿。小翠把小鸟捧在手上玩了一会,然后看见我被挂破的裤子,还有里面微微沁出血的皮肤。她就吐了一点唾沫在手指上,再轻轻的在我伤口上涂抹。她这个动作搞得我痒痒的,我嘿嘿的笑着,我想如果那时我懂事了的话,我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将小翠按倒在地的。后来小翠又要我们去她家,她帮我缝我裤子上的大洞,我只穿了一条裤子,所以我就光屁股坐在小翠的床上,盖上小翠的被子。小翠坐在我的身边,沉默的穿针引线。我闻见小翠身上的香味,我感觉我心上的某个地方被小翠弄得非常柔软了。 

    小翠,我们结婚吧。 
    结婚是干什么? 
    我们就可以不分开了啊。 
    一直不分开? 
    真的,你看我爸我妈他们结婚了就一直在一起。 

    那个时候我突然一阵激动,我不顾一切的跳下床,拉起小翠的手就往外跑,在门口才发现我的小鸡鸡在我的大腿之间左右拍打,于是我又跑回来,穿上裤子,再拉着小翠的手往我家跑去,我们穿过了小镇上的人们,和每个新婚夫妇一样的牵起手。我妈坐在街边和很多女人说话,她也看到我拉起小翠奔跑的情景。我父亲嘲笑我是个多情种子的时候常常用这个来作为论据,而我的母亲在多年后,依然断言说三儿啊,你是个为了感情什么都不怕的人。也是以这个事情作为她断言的依据的。很多年后,小镇上的人们依然记得我兴奋的拉起小翠的手奔跑在小镇的街道上,他们微笑或者不屑一顾的看着我们,但我知道他们一定是羡慕我的。 

    我的父亲反应冷淡,他一直嘿嘿的傻笑,说等你妈回来了再说吧。而我跟上来的母亲却给了我不小的打击,她给了我响亮的一巴掌。又大声的叫小翠快出去,小翠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紧接着跑了出去。作为男人的我当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我也跟着跑了出去。我拉起小翠的手跑啊跑,我们没有目的,只好顺着公路一直往前跑。最后跑到了邻近的一个小镇上,躲在一间废弃了的打米机房里。小翠不哭了。我们都跑得很累,所以一会儿过后我们两个都睡着了,我倚着一堵破旧的土墙,小翠就依偎在我的肩头上,我们很快的就睡着了,完全不管任何事情。房子里面久置不用的的机器有很厚的污垢,蛛丝上面也粘着很多灰尘,在风中像一根根垂柳摆动个不停。还有大米留下的粉尘,它们像催眠剂一样催我入眠,并安静的注视着两个孩子坠入梦乡。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小翠还在睡,我有些恐惧。我动了动肩膀,让小翠醒过来。我想让她陪我说说话,不然我一个人醒着会害怕的。小翠在黑暗中坐了一两秒,又倒过来和我依偎在一起。我用手臂将她的肩膀抱住,我们同时听见了对方牙齿在咯咯作响。我把双腿收紧,把小翠的头放在我的双腿和胸膛中间。房屋的窗口露出一点深蓝的天空,其他的就全部被黑暗掩盖。还有很多老鼠不断的穿过,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三颗星星,它们在窗口外面闪闪发光,带给我温暖。可是我还是感觉到小翠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后来我听见小翠在黑暗中对我说话了,她仰起头给我说话,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星星。 

    哥。 
    嗯。 
    我怕。 
    别怕,看天上的星星。 
    哥,为什么你妈要打你呢? 
    呵呵,她高兴。 

    小翠。 
    嗯。 
    我们明天离开这里吧。 
    去哪里? 
    不清楚,反正走很远就是了。 
    不回来了? 
    当然不,长大了再回来。 

    哥,我们回去吧。 
    现在怎么能回去? 
    我想我妈了。呜呜。 
    哎呀,好了好了。来,把你手放在我口袋里。 
    嗯,哥,你的手好冷。 
    那叫凉快。 

    小翠,我摸到一个麻袋。再过来一点。 
    嗯,哥你也盖一点吧。 

    哥,我睡不着。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啊有座高高的山,山上呢有一只狐狸和一个猎人,有一天,猎人看到了狐狸,他就举起枪…… 

    第二天当人们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和小翠正一人拿着一个馒头在吃,我用我身上的钱去买了两个馒头回来,然后被认识我的一个人看到了。他通知了我的父亲母亲。人们来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正用冻得发紫的手使劲的将馒头往嘴里塞。小翠身上还盖着昨天晚上我摸到的麻袋,我们脏兮兮的坐在布满粉尘和蛛丝的墙角。一大群人涌了进来,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都没有笑。有的大人还流了点眼泪。我和小翠茫然的注视着这些人,直到我和小翠的母亲拨开人群冲了进来。她们同时哭了出来,分别抱住她们的宝贝,紧紧的抱住。她们的眼泪润湿了我和小翠的头发。 

    后来我再也没和小翠说话了。第二天我去上课,看到小翠的座位空荡荡的,我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但我没说话。我默默的上课回家,也没人和我说话。第二天还是如此,我没有看到小翠,我只呆在教室和家里。第三天我站在我家二楼的窗口看见一辆载着小翠全家人的货车缓缓的开过街道。货车后面是小翠家的家具。小翠和她的父母坐在一个大柜子上,小翠的父母微笑着同街坊们告别。小翠木然的注视着车后面逐渐远去的小镇和一点一点变得漫长的道路。那个时候我的心情一片平静。我没有跑下去的冲动,我一直注视着那辆货车开远了。小翠坐在货车的后面,看着远去的小镇。我不知道小翠是不是已经流泪了,我也不知道她家的搬迁是不是与我们的事情有关。我只是茫然的注视着小翠和她的家人,她的父母高兴的脸,货车后面零乱的家具。还有中间的小翠。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看到货车消失在转角处,我的眼泪悄悄的流了下来。 

    十五年后,当我从出租车的反光镜里看到小翠已经被化妆品掩盖了的脸的时候,我的心情变得和当时一样平静如水。我默不作声的开车,将小翠从红灯区运送到她在郊外的出租房。我抬头看见反光镜里的小翠慵懒而脆弱,她的脸上有褪尽繁华的落寞。她在我的后座上闭着眼睛睡觉。身体随着车子晃动着,我将车开得很慢,我突然的想让她好好的睡一觉,这样的重逢方式让我意外而略感欣慰。我开车前进着。夜空中有一两颗星星,城市的黑夜已经被侵犯得只剩下几颗星星了。但两个人的默契和温情在车厢里悄然蔓延,小翠睡着了。她闭上眼睛的脸庞被包裹在厚厚的物欲中间,只能寻找到一两点和年少时的清秀联系在一起的地方,我边开车边回忆起我的童年。回忆起后座的女子与我发生的故事,那些故事在心灵的深处随车一起荡漾,纠缠。车子最后还是停了下来,路旁一排低矮的平房孤零零的坐落在夜色中,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屋檐下昏黄的灯照着在外面游荡的人们。那些人模糊的脸在城市的边缘游荡,和这一排房屋一样的孤寂和凄凉。我将车停在房屋不远处,一动不动的坐着。后面的小翠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鼻息声。十分钟过后,我叫醒了她。 

    她醒过来,先是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用手指着那排房子叫我开过去,我开了过去,小翠下车。我坐在司机座位上沉默的看着她,她掏出钱包翻了翻,发现没有零钱,然后她风风火火的跑了进去,一边大声叫我等一下。后来她出来,脚上已经换了一双拖鞋,她嗒嗒的跑出来。把手上的零钱给我,她低下头,把钱递给坐着的我,并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转身,一秒钟过后,她很突然的站定不动,然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怪叫。 

    就是这声怪叫,把我心底的回忆全部引了出来,它们像液体开始从我的体内悄悄溢出,围绕在我的周围。我想我其实是一个赤裸着身体躲在被窝里靠着遥远的幻想来手淫的孩子,在黑夜中像梦遗般的在我洁净的被单上留下一摊一摊奇异的图画。然后这些图画被时光洗刷,冲淡。最后变成一些细线勾画出来的轮廓。而那些轮廓,不过是时光对生命的又一次彻底的解构罢了。

 尧耳/20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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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的时候我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我的意识在黑暗中慢慢恢复。我想起我是以一个校园诗人的身份在这个百年古校里生活着的。我的全身因为渗出的冷汗而显得冰凉和疲惫。顺着脖子滑下的汗珠将几丝长发粘在了我湿漉漉的皮肤上。等我的眼睛完全从幻觉中摆脱出来并且适应了灰蒙蒙的夜空的时候,我的鼻子闻到的气味也早已从女人肉体的幽香变成了枕头长期未洗而发出的腐烂气味。等我用手理了理我凌乱的长发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确定我正躺在我自己的床上。旁边如死猪般躺着的是我的同学,他们和我一起生活,但从不失眠。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忍受不了全身汗水引起的阴冷感觉。起床的时候我再一次理了理我的头发,我相信长发很适合我作为一个诗人的身份,虽然在很多时候这个身份并不被看好。 
                  
    在我用手捧起水来浇向脸,然后用很久未用而干燥的洗脸毛巾擦干脸颊和脖子附近的皮肤之后,我已经彻底清醒了。转过头便可以清楚的看到昏黄的路灯被一根电线杆孤独的举在半空。已经是秋天了,光秃秃的树干上残留着的几片黄叶在不时吹来的风中瑟瑟发抖,就像我现在穿着单薄衣衫的身体一样。我摸索着在杂乱的床上找到香烟点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终于有温暖的气流随着腥香的味道传遍全身。我在烟雾中看见对面宿舍挂着的五颜六色的衣物在寒风中摇摆不定,像黑暗中跳舞的鬼魂。 
                  
    灵感在一瞬间撞击了我的大脑,作为一个诗人我也在一瞬间体会到了不同身份带来的不同快感。 
                  
  秋天,黄色的秋天 
  黄河般的秋天啊 
  何处有我苍白的路灯 
                  
  人生,苍白的人生 
  树叶般的人生啊 
  秋天何时来临? 
                  
    我想在床上用惯有的方式记录下我的灵感,于是我狠狠的吸了一口香烟,然后手往外面一挥。闪亮的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最后落在稀疏的草坪中。一闪一闪的像夜空中的星星。我望了一下我头顶上的夜空,凝滞而毫无生气,连草坪中的烟头一般的星星都没有,于是我转过头去。 

    转头那一刹那,我看见了一道白影从黑暗中闪过。这迫使我再次转回头来。我看见一团白色物体从对面的铁栏杆上飘了下来,最后那团光飘到了路灯下。我才看清楚是一个女生,她从宿舍的栏杆爬下来到达路灯下面后就一直朝我招手。她在示意我下去,所以我进屋穿上衣服就爬了下去。 
                  
     那个女生是我的女朋友,叫雪儿。住在我的对面,我们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认识。她是一个热情面对生活的人,对任何事物都有强烈的好奇心,包括我的诗歌。 

    我修长瘦削的体形让我轻易的完成了爬下栏杆的所有动作,雪儿穿着洁白的羽绒服。微笑着注视我从楼上来到她的面前,然后一下子把头钻进我的风衣,在里面不停乱动。 
                  
    “我爱你,你看起来就像天使一样。”我对雪儿说,同时用双手搂住她的身体。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让她听见我清晰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雪儿把头抽出来望着我。我看见她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光,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晶莹剔透。 

    “你真美丽,雪儿。”我捧起她的脸,微笑着说。 
                  
    “你为什么不长胖一点?”雪儿突然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你为什么不长胖一点,尧耳?”她用手摇摇我细长的身躯,我的身体就像电线杆一样摇摆了两下,然后定住。我对她歉意的笑了笑,耸一耸肩。然后我问她:你要我出来干什么? 

    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她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的回答我:去了你就知道了。然后拖着我的手开始往外面走去。我一语不发的跟在后面,像一个憨厚麻木的已婚丈夫。 
                                    
    校园中的道路显得安静祥和,树枝在冷风中轻轻晃动,没有人。我把雪儿轻轻的揽在怀中,一起往前走。在校门口我们遇到了两个打瞌睡的保安,雪儿拉着我的手跑起来,等我们已经跑出好远那两个保安才醒过来。他们在我们的身后大声喊叫着什么,这让我们的脚步更加轻快而富有弹性。我们开始奔跑起来,我听见呼呼的风声在耳边穿梭。保安没有追出来,他们叫了几声就回去了。 
                  
    我们继续奔跑,枯黄的树叶被我们的脚步带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落下去。城市的黑夜在我们的脚下如水一样流淌,奔跑引起的凛冽的风死死的包围着我。窒息的感觉充斥了我的大脑,我在夜空中像一片树叶,早已无法控制了。 
                  
    后来我们停在了一盏路灯下,我看见雪儿的脸庞因为激动而异常红润。我捧起她的脸和她亲吻,很久。然后我睁开眼睛,这才发现除了我们,大街上还走着一对对情侣。稀稀拉拉的和我们一同前行。街道上间隔开来的路灯把我和雪儿的影子拉长压短,重复不停。那些情侣们有一些在窃窃私语,有一些和我们一样拉着手沉默的走路。不时路过一两家通宵营业的超市,里面透出来的惨淡灯光让人们像游动的鬼魅一样。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我有些紧张的问雪儿。 
                  
    雪儿不回答,依然转过头来神秘的笑笑。然后牵着我的手继续前进。在一些十字路口不断的有情侣加入我们的行列,我们的队伍开始壮大起来。我东张西望的看看其他人,与一些人目光接触。那些人也笑笑,然后转过头去。继续他们的前进方式。 
                  
    人数渐渐增多,雪儿知道我不喜欢和很多人在一起,所以她扭过头来问我:我们走另外一条路好吗?我点点头,然后雪儿带着我拐进了一个小胡同。 

    对于雪儿的行为我一向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因为我喜欢她活力充沛的面对生活,这给了我很多勇气。可是她的很多次奇思妙想都会让人哭笑不得。就像现在我们走过这一条漆黑静谧的的小巷,雪儿自己也有些害怕了,紧紧的拽着我的手,呼吸急促。我用手臂搂紧了雪儿的身体,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不要怕,有我在。 
                  
    终于走完了小巷,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拐了几下。我们看到了一间酒吧的大门,用彩色灯管围成的“不眠飞行社”五个大字刺痛了我长时间处于黑暗的眼睛,古铜色的厚重的门上有精美的花纹和金属把手。我上前推了推,大门紧闭。而且里面没有一丝声音。 
                  
    “不眠飞行社?” 
    “就是这里了。”雪儿如释重负,转过头来吐出一口气。然后微笑着望着我。 
    “门怎么是关着的?” 
                  
    雪儿又不说话了,牵着我的手沿着墙壁走。这个建筑物看起来就像一座城堡,古老而威严。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酒吧的后面。几米高度的地方开着一扇窗子,下面就是一堵铁栅栏,就像宿舍里面那种。所有的顾客便必须沿着这堵栅栏从那扇窗口爬进去。现在我仰着头,看到窗口正散发出变换不定的迷幻灯光。象是一个去向另外世界的通道,迷幻灯光吸引着每一个仰着头看的人。 
                  
    “爬上去,然后飞行开始了。”雪儿像作了魔的自言自语。 
                  
    我怜悯的看着几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带着他们美丽妖娆的女人妄图进入这个极富有创意的地方,他们在那排铁栅栏上费尽心机,但很多人都是徒劳了。他们只能在尝试过后气喘吁吁的望着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轻而易举的爬上窗口。我看到了他们眼中流露出来的羡慕神色,在我和雪儿轻松的爬上窗口并向下张望的时候。 
                  
    吧台就设置在窗口旁边,一位小姐站在吧台后面对每一个进来的客人点头问好,看到我们来了就走了出来。 
                  
    “请问你是雪儿小姐吗?” 
    “是的。” 
    “请走这边。” 
                  
    雪儿好像对这里很熟悉,这让我有些诧异。我们跟随着那位小姐穿过一张张圆桌中间的狭隘过道。又走过了一堵把酒吧隔开成两间屋子的矮墙。空气中有氤氲飘浮着的奇异香味,还有细若游丝的音乐到处流窜,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中间的舞池里的人们都拥抱着轻轻摆动。墙壁上有蒙克的《嚎叫》,扭曲的线条在暗淡的光线下纠缠不清。这里没有灯光,在每个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杯盛着清水的高脚杯,一截短小但很粗的蜡烛飘浮在水面上。有人坐着的桌子上的蜡烛都被点燃了,跳动的烛火让每个人的脸扑朔迷离。我环顾四周的时候看到了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一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于是我一边看着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图画一边搜寻着记忆中的脸孔。 
                  
    “请坐这里。”小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扭过头,看到和我们同桌的是一个中年人,他好像等我们很久了。圆圆的脑袋和平和的表情。我看到雪儿坐在了他的旁边,用手环绕着他的手臂。他们两个微微笑着看着我坐下,我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雪儿平静的脸,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尧耳,这是我爸。”雪儿说。 
                  
    我急忙站了起来,把手伸过去。一边说伯父好伯父好一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我想让我自己看起来自信和彬彬有礼。中年人欠了欠身,握着我的手在蜡烛的正上方摇了几摇。然后我坐下。用汤匙搅动我面前的咖啡,那是刚才那个小姐端来的,那个中年人好像安排了一切。 
                  
    我一直低头搅动着咖啡,持续这个动作的原因一方面是我在考虑我该以怎样的方式面对我眼前这位我未来的岳父,另一方面是我的确对雪儿这种做法产生了反感。让我毫无准备的面对他的父亲,这让我不知所措。我一般都会对这种现实中的突发事件慌乱不已。于是我只有低头搅动着浓黑的咖啡,看着泡沫从杯子的边沿被漩涡吸到中间,然后又慢慢分散开来。我没有抬起头来看他们。雪儿伸过手来摸我的脸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我抬起头勉强的笑了笑。 
                  
    “哪里哪里,我很高兴见到伯父。” 
                  
    中年人听到这句话后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用好像已经看穿我的心思般的眼神看着我。于是我也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很聪明的男人,他的笑声有很强的感染力。旁边的人扭过头来看到他在笑,也微笑着转过头去。他的笑声让其他人都有了一个好的心情。 
                  
    在笑的时候我看到他和雪儿一起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雪儿说我们出去一下。我说那好那好。于是我站着目送他们走到矮墙,消失不见。然后我继续坐下,看着水杯里的烛光飘忽不定。 
                  
    等了很久,我抬起头来烦躁不安的四处张望。他们父女俩还是没有回来,这个酒吧的生意很好。很多人滞留在这里。依然有奇异的香气和细若游丝的音乐在我的上空游动不停,整个房间充满着宁静的气息。人们都有不急不躁的表情,那个小姐一个人有条不紊的干事情。我想这里应该是一个好地方,创意和气氛都是吸引人的。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抬起头。我被那个小姐突然站到我面前的事实吓了一跳。我看见她嘴角微微上翘,用平静的眼神一直看着我,这让我局促不安起来。我邀请她坐下,并注视着她走到我的对面坐下。我们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碰在了一起。彼此沉默着。 
                  
    “那是你的女朋友?”她突然开口问我。 
    “是的。”我点点头。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我低头认真的搅动还剩一半的咖啡。这是我的一贯方式,在我感到尴尬和不安的时候。 
                  
    “你会和她结婚吗?”她又问我。 
    我点点头,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脸在烛光的衬托下妩媚动人,她的眼睛和雪儿一样清澈干净。 
                  
    “可是我爱你,尧耳。”她的手突然绕过烛火伸了过来,我的身体条件反射的微微向后仰。她的手指就从我的脸颊上划过去,有一丝轻微的刺痛感。她的突然的举动让我与她的脸庞的距离快速逼近,我甚至已经看到她脸上那些细腻的毛孔。还有她微微翕动的鼻息。 
                  
    我有些惊讶的的望着她,她的动作和直接说出我的名字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我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我依然没会过神来,我不知道她是谁,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还说她爱我。这让我非常不安起来,我的思维快速搜索,妄图找到关于这个女人的一点回忆。 
                  
    “小D,来杯咖啡。”旁边有客人在叫她。 
                  
    小D?我在听到这个词语的一秒钟后快速的站了起来,我跑了出去。看见小D正低着头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看我。我轻轻的走过去,用力掩饰自己一大堆回忆引起的兴奋。小D是我的初恋情人的名字,我们在很久前就失去了联络。 
                  
    “小D?”我轻轻说到,带着询问的语气。 
    她抬起头,一滴眼泪很快的从眼睛滚下脸颊。但她依然微笑着,她的嘴角轻轻上翘。她的脸在那个时候让我心跳个不停。 
    “你过的还好吗?”我用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她依然微笑着。 
    “你回去吧。下班后我们再聊。”她把我的手握住然后拿了下来。她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眼神。 
                  
    “嗯。”我答应了她。我用手拍拍她的头,然后走回我的座位。 
                  
    拐过矮墙我看见雪儿的父亲已经回来了,但雪儿不见了。他微笑的看着我走过去坐下,然后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长胖一点?” 
    “啊?”我还沉浸在与小D的回忆中,同时我想起这个奇怪的问题雪儿也问过。 
    “你为什么不长胖一点?年轻人。” 
                  
    我抱以歉意的微笑,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我又发现今晚上有很多事情都发生了两次,比如这个问题和爬铁栅栏。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想我还是应该认真的对付眼前这个男人的,我要让她觉得把女儿托付给我是值得的。 
                  
    “听说你是一个诗人?”他脸上浮现出中年人特有的慈祥笑容。 
    “那里,只是没事的时候随便写写。” 
    “那你喜欢哪些人的诗歌呢?” 
                  
    这个话题很快的让我忘乎所以,我侃侃而谈。全然忘记了我面对的是雪儿的父亲。我本身应该表现得稳重睿智,可是在这个话题上我显得过于兴奋了。我伸出手不停的用肢体语言补充着我的含义。偶尔转过头我就可以看到我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这让我后来回想起来很是后悔。 
                  
    说话的过程中舞池的中间出现了骚动,我们听见有人起哄。桌子旁的人群往后退。我和中年人没有在意。我们沉浸在自己的话题中。他们退过来的时候我只是将小桌往墙壁的方向移了移,然后继续我们的话题,我听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和我一样,他还说这个地方很有创意,适合年轻人来。 
                  
    然后我听到舞池中间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分辨出那是雪儿的声音。所以我和中年人同时站了起来。我们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看到雪儿和小D已经被人拉开,小D的长发散乱开来,遮住了半张脸。雪儿的羽绒服被丢在了一旁,里面穿着的是一件大红色毛衣。看到我来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小D开始抽泣,被牙齿咬住的下嘴唇颤动着,惹人怜爱。眼泪在泛着粉红色的脸庞上轻轻滑落。 
                  
    我生气了,一言不发的捡起地上的羽绒服,走过去递给雪儿。雪儿的父亲跑过来接过衣服给雪儿披上。然后双手搂住雪儿微微颤动的肩膀。我又转过身去帮小D理了理头发,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跟我走。她顺从的跟着我出了人群,坐在我们原来的位置上。然后雪儿和她父亲也走了过来,坐下。我们都尴尬的僵持着。小D和雪儿都慢慢的冷静下来。周围的人群也很快散去。继续着他们自己的游戏。 
                  
    “好了,不要想了。”还是我首先打破了沉默。 
                  
    小D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仰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神又变得平静祥和了。她仰着头舒了一口气。然后微笑的看了雪儿一眼。然后她站了起来。她拿起桌上装着蜡烛的酒杯。走到墙角,现在我才看清楚原来在墙角还有一个楼梯口。我也舒了一口气,看见雪儿和他父亲都平静的看着我。 
                  
    “飞行结束了,大家停止吧。”小D在墙角轻轻的说。声音不大,但和着缠绕的音乐钻进了每个人的身体。 
                  
    “飞行结束了。”周围的人们相互提醒着,纷纷站了起来。跳舞的人们首先走到了楼梯口。坐着的人们也都站起来有条不紊的随着人流走过去。小D拿着酒杯站在楼梯口。看着人流缓缓的向下面移动。有小D的熟人向她打招呼,她就点点头,微微笑着。烛光一直跳动不停,把小D的脸照得异常清晰。 
                  
    最后一个客人走下去的时候我站了起来。我看见周围的桌子上蜡烛都没熄灭,一些咖啡还冒着热气。但人都走空了。只剩下我们四个人。小D走过来,把酒杯放在桌子上,看到我们都在注视着她,她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走吧。 
                  
    我们一行四人下了楼梯,楼梯直接通向了门口。现在那扇门已经打开。人们走完了,那个门不断的灌进来一些冷风。木制的楼梯被我们踩得咚咚直响,我还闻到了灰尘的味道。等我们全部走出门口,小D就拉住把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木门转动时发出了吱嘎的响声,象是夜空中哭泣的乌鸦。木门合上的时候我们开始往回走。在转身那一刹那,我看见古铜色的木门在那五个字的照耀下显得斑驳和苍老起来。 
                  
    我想带他们到学校附近的旅店住上一夜,他们也许都想睡一觉了。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也应该担当起保护他们的责任。我说了跟我走吧,然后拉起小D的手就朝小巷走去。雪儿和她的父亲跟在我们的身后,在低声说着什么。冷风呼啸着扑打着每个人的脸。我已经忘掉了刚才在酒吧里的不快,我想起现在我握着的是小D的手。很久以前那些青涩的回忆一直在我的脑中盘旋。而且我现在很感激雪儿父亲的出现。我将保护雪儿的任务还给了这个中年人。现在他们父女俩正在后面窃窃私语,可是这没有引起我的注意。我的注意全部放在了与小D共同拥有的回忆中,那些久远的画面让我的心底一片温情荡漾。我愉快的穿过了小巷,与第一次担惊受怕完全不同的感觉,现在我满身充满了幸福的细胞。小D的手柔软光滑,我兴奋的搂住了她。 
                  
    在出巷口的时候我发现我走了两次小巷,刚才那个念头在我的脑中闪现,并让我思考了一会儿。 
                  
    生活就是重复,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诗句。 
                  
    在走出了巷口的第二个路灯下面,我们遇到了两个从路边跳出来的男人。他们挡住了我们。雪儿大叫一声跑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我发现那个中年人已经不见了。雪儿和小D显然被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上的枪吓住了。雪儿的叫声在黑夜中就象一堆烟灰一样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我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怕。一边用手分别安抚着小D和雪儿。那个男人用手上黑漆漆的手枪对准我们。我轻轻的用颤抖的语气对她们两个说:不要怕,有我在。然后我抬起头望着那个男人。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背后,一样不说话的看着我们。 
                  
    “你们想干什么?”我装着恶狠狠的样子。 
    “不要动,我们不想干什么。嘿嘿。”那个皮夹克干笑了几声,混浊的笑声听得每个人毛骨悚然。 
                  
    我已经对雪儿今天的行动感到强烈的愤慨,她让我的夜晚变得危险惊人。现在我甚至有了死亡的可能。但我还是没有动,我用手臂用力的抱住她们两个。她们两个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两片树叶一样失去了重量。我想用这种方式让她们冷静下来,但连我自己都有些心虚。 
                  
    “拿着,你可以选择。用枪打死这两个中的任意一个。或者把你自己打死。”皮夹克一边说,一边把枪口倒过来,握住枪管把枪托递给我。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况且,这种选择叫我如何做? 
                  
    “快。”他露出一个不耐烦的表情。我抽出右手,迟疑的接过冰凉的手枪,冰凉的感觉一瞬间直刺入我的心脏深处。沉甸甸的手枪就象压在了我的胸口上,让我艰于呼吸。我拿着枪的手微微抖动。手心渗出了一些冷汗。我看了看雪儿,又转过头看小D.她们在昏黄的灯光下都那么年轻美丽,她们都用企盼而焦急的眼神看着我。我朝她们惨淡的微笑了一下。我实在不知道该让自己做出什么表情。那支手枪可以让一个人死亡,可以让每个人死亡。也可以让皮夹克死亡。对呀!我毫不迟疑的握紧了手枪,对着那个皮夹克扣动了扳机。 
                  
    “啪”的一声。我看见一颗精致的粉红色塑料子弹轻飘飘的被弹出了枪口,圆形的子弹在皮夹克上轻飘飘的又被弹了回来。落到水泥地面上弹起来一点高度,再落下去就没有弹起来。滴溜溜的滚入了路边的草丛。 
                  
    我傻了眼,我相信小D和雪儿也一定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逼真的玩具手枪。我忍不住苦笑了起来。笑声模糊的传到了远处。 
                  
    “这是你自找的,就不要怨我了。”另外那个男人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把手枪,我相信这一把是真的。今晚手枪也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出现的是假的,第二次却要了我的命。那个男人拿起枪对准了我,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但那个男人很干脆的开了枪。 
                  
    我很语言化的倒下了,到那个时候我还没忘记我是一个诗人。我用手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脸部抽搐着一点一点倒了下去。雪儿和小D一直站着。但我已经腾不出手来抱住她们了。我倒下的时候我的鲜血像泉水般涌了出来,打湿了我的衣服和手指,血液温暖而粘稠。不断蔓延到我的全身。我的呼吸变得短促而紧张。我很困难的从稀薄的空气中得到需要的氧气。我原以为雪儿和小D会蹲下来为我哭泣。那样的话我会叫她们相互帮助,以后成为好姐妹。 
                  
    但她们两个依然站着。这个事实刺激着我,让我的呼吸更加困难。我看见她们两个扭过头来微笑的望着我。 
                  
    “我们停不下来了。”她们歉意的望着我同时说,然后她们转过头去,她们的手在我的正上方牵了起来。紧接着她们就走了,她们跟着那两个男人消失在了小巷的拐角处。 
                  
    马上就要天亮了,我听见有清洁工扫地发出沙沙的响声。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我感觉到我的鲜血正源源不断的涌出体外。它们带走了我身上的热量,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太阳渐渐的升了起来只有一片乌云在挡着太阳。我用尽全身力气的侧过头,想看看今天早上升起的太阳。我想把它当作我生命的最后一个愿望。 
                  
    我看见树上的叶子又在风中飘落,剩下的也在灰色的天空中摇摇欲坠。斑驳的树皮上积满灰尘,象是对现代都市的一种控诉。沙沙的扫地声越来越近了。我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个人会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看到我带有满足的表情的尸体,我满足的表情会一直停留在我僵硬的面部。所以我支撑着,用这个愿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清晰。 
                  
    就在太阳呼之欲出的时候,那个清洁工发现了我。他大叫了一声然后跑到了我面前,他蹲下,仔细的看着我睁大的眼睛。他还把手伸到了我的鼻子下面,想看看我是否还有气息。可是他的身体挡住了我全部的视线,我的思维便在这一刻停止了。我生命的最后一幅画面,就是这个清洁工布满皱纹的脸,他的脸遮住了美丽的天空。 
                  
    我的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这是一个终身遗憾。 
                  
    多年以后,我看见我的尸体在城市的废水河中漂浮着。由于长时间被水浸泡我的尸体变得白白胖胖的,像个婴儿一样。 
                  
    飞行结束了。

 尧耳/2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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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床,我的身体是平躺着的。 
                  
  走廊上的灯光从窗格里泻进来,在蚊帐上留下一个个光斑,半明半暗中的物体有厚重的阴影,一动不动的停滞。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塑胶拖鞋随着慢跑的脚步在地板上敲出嗒嗒的声音,钝重而缓慢的压过心脏。然后厕所发出哗哗的水流声,然后又是一遍嗒嗒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出现上铺平缓的鼻息。 
                  
  现在是10月22号的2:14,我睁大眼睛躺在床上。 
                  
  半夜会有老鼠的响声,那是一群和我一样失眠的动物。他们在黑夜中有更加敏锐的触觉,他们在很多个夜晚发出响声,给我慰藉。 
                  
  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除了偶尔会失眠以外。 
                  
  我的思维象是很多藤蔓缠绕起来的圆球,有翠绿的叶子点缀在灰黑的主干上。很多问题混杂在一起,爱情、文字、自笔、骄傲、寂寞、眼泪、慰藉、阴影、感动、怀疑。 
                  
  还有回忆。 
                  
  我站起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路灯孤单的发出昏黄的光亮。暧昧的气息。地面好像很接近我,黑夜掩饰了大部分距离,这让很多东西看起来接近而亲切。 
                  
  我想我应该睡觉了吧,于是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是个平常的夜晚,它距离我成年的日子,还有19天。 
                  
                  
  2 
                  
  床,我的身体是侧躺着的。 
                  
  隔着蚊帐,可以看清楚墙上的宣传画。四张课桌混乱的排列在墙边。地上满是垃圾。建筑工地上发出混浊的噪音,我带着耳塞听一个女人唱《爱情中毒》。 
                  
  今天有不多见的好天气,阳台上有明亮的感觉。但没有太阳。我隔着蚊帐还可以看见晒干的裤子在微风中摇晃,空荡荡的裤管象是章鱼的两条触须,在水中飘浮不定。 
                  
  现在是10月25号10:21,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没有人的时候,我喜欢隔着蚊帐来看这个世界,她让我感觉温暖和安全。我一直觉得我只剩下这个床是我自己的地方。其他的时候我们都在被打扰着。我参加很多的活动,他们都说我是个开朗阳光的男孩,他们说你看看,多么快乐呀。 
                  
  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我才是个寂寞的孩子。 
                  
  人们都走了,我醒来的时候只看见空荡荡的房间外面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我看见他们独自摇晃着。我没有起床,我只是隔着蚊帐看了看这个地方。有垃圾的地面和静止的课桌,宣传画和整齐的插座。所有人都走了,我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听女人唱爱情歌曲,身旁有很多书,他们差点压着我。 
                  
  离成年还有16天的时候,我读大三,频繁逃课。 
                  
                  
  3 
                  
  床,我的姿势是趴着的。 
                  
  很久不遇的晴天,太阳散发着温和的热气,光线渗透进每个人的心脏,走廊上有同学在拍球,咚咚,然后停了。有个小虫在我的蚊帐上朝上爬。楼下有人大声说话,很多书杂乱的堆在桌子上,摇摇欲坠的样子。我的左手被夹在枕头和脑袋之间。右手有一支笔,在本子上指引着我的目光。 
                  
  现在是10月26日15:57,我躺在床上不断写字。 
                  
  我听收音机,有人点歌给今天的太阳,说它让许多人忘掉了发霉的味道,又有人点歌给自己,说自己终于复活了。这个城市里游荡着很多和我一样知道怎样生活的人,安守自己混乱懒散的时光。 
                  
  没有人在我旁边,他们有很多喜欢的游戏,他们谈恋爱,玩游戏。 
                  
  科学家说每天中午一点到三点是人最低迷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回想起童年时代的小河,我一个人躺在上面不沉下去,上面有湛蓝清澈的天空,耳边有清脆的水流声音,远处有人们晃动的身影,我只要闭着眼睛,这一切就如此真实。 
                  
  我父亲一定在旁边看着我,因为我母亲不允许我一个人出来游泳。 
                  
  离成年还有15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异乡,沉溺在自己的回忆中。没有爱情。 

  4
                  
  有很多人问我,尧耳,你在干什么?我回答了无数多个答案。我说我在上网呀,我说我在打字呀,我还说我在打电话,我说我没事情干。我说我写小说,我说我考研,我说我上自习。很多个答案的。 
                  
  我妈也问了我的,她在即将春节的时候问我:阳儿,你在干什么呢? 
                  
  我回答说,我在准备回家。 
                  
  5
                  
  冬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我的房间里面。我可以看见昏暗的天和枯败的树枝,然后我发现我可以回家了。回到抚育我成长的小镇上,回到我的小河旁边。那里的天空是明亮和温润的,那里的人们是平静和悠闲的。那里还有我想看到的木楼和戏台。那里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爱我,他们关心我的成长,他们经常会在电话里面问我:阳儿,你在干什么呢? 
                  
  我不回答,听见电流吱吱的跑过。 
                  
  就在少年的最后一个冬天,我在陌生的地方,写着同样陌生的故事。 
                  
  我每天都去很远的地方,一个人走在铺满枯树叶的水泥路面上,路上可以看到沧桑伟岸的榕树们,可以看到幸福的人们,可以看到灰色天空中孤单的飞鸟。那些鸟总是一个人飞过广袤的天空,飞向更为灿烂的未来。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平静如水,我的脸上有淡淡的微笑。 
                  
  很多走这条路的人们都会看见一个眼睛明亮的男孩经过,斜着头看天空,他们看到他在思考的时候总带着淡淡的微笑。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烦恼的孩子。 
                  
  他们都会以为我很幸福。非常幸福。 
                  
                  
  6
                  
  我有不多的朋友,我想找人吃饭的时候就可以去找他们,我坐在他们的宿舍下面,静静的等待他们。然后和他们走长长的路。我总是去找他们。我问他们,朋友是什么?我给他们说我不知道朋友是什么。 
                  
  我也经常问自己,因为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 
                  
  很多时候我幻想有一个女孩,她知道我全部的回忆她听得到我们沉默相对的时候我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她至少能在夜晚把头埋在我的胸口,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闪发光。她对我说你的心跳多么稳定,多么坚强。 
                  
  她根本不需要听见我的短促而苍白的哭泣声,一点都不需要。 
                  
  我的回忆是属于一个小镇的。我的父母都在那里,和我的小河一起流淌,路过生命中的每一处风景。我的房间里摆着一张床,可以供我滚来滚去。旁边有个桌子,黑漆的桌子。每个晚上被上面的台灯照亮。傍晚的时候台灯就亮了,然后我总是搬个凳子坐在窗前看太阳慢慢的落下山去。 
                  
  每个夏天的傍晚,总会有个孩子坐在窗前,和桌子上的台灯一起,等待着太阳落下山去。 
                  
  台灯还在,太阳还在。那个孩子,他不见了。 
  台灯还在,太阳还在。那个孩子,他迷路了。 
                  
                  
  后来的一个傍晚,我和我的朋友坐在公共汽车上,我们谈起了儿时的很多事情,我们大声的笑了起来。车窗外的城市极其繁华,漂亮的霓虹灯和精美的广告牌。那个时候太阳正在将最后一丝光芒发散出来。后来朋友下车了,我就一个人支起下巴看车窗外的景色。那些房屋好像山脉一样忽高忽低。太阳便慢慢的落下去了。金黄色的太阳落下,轻盈的薄雾升起。 
                  
  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的听见水流的声音,我看见窗口外面,那些熟悉的声音。我看见我的母亲,她在给我做晚饭。我看见那个孩子,他趴在窗台上看太阳落下。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滴了下来。 
                  
  我的父母,他们离我太远了。他们看不到我的眼泪的。 
                  
                  
  7
                  
  我的小镇上的人们都在干着各自的工作,他们教书,开麻将馆,理发,杀猪,卖肉,做衣服,种地,盖屋。 
                  
  他们没有时间看天空,一点也没有。 
                  
                  
  8
                  
  2001年的一个下午,我坐在电脑屏幕前给一个女孩打情书,那个女孩有一张平静的脸,有令人惊讶的聪慧,用冷静的心态面对爱情,深夜不睡,听小提琴的高亢短促的声音。我爱上了这样的女孩,我用华丽的字眼给她倾诉我的爱慕之情,写了很多很多字。我还做了很多事情,想让她爱上我。想让她陪着我。 
                  
  她对我说,你其实是在和自己说话。 
                  
  后来我们就分手了,没有伤害和被伤害,就是分手了。我想她说对了,我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的眼中,爱情就是找个人说说话的。她不想和我说话,于是我们就分手了。 
                  
  我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只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9 
                  
  我在情书上给她说,我是个压抑而疯狂的孩子。 
  被少年的幻想和情欲驱逐着前进。 
                  
  10
                  
  我还说,用沉默掩饰自己的激情和阴影,在黑暗中蜷缩起来,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一片混沌。 
                  
                  
  11
                  
  我一个人呆在学校的时候,最喜欢的是站在阳台上。看这个城市不多见的太阳在大片大片云彩后面渐渐下沉。我大口大口的吸气。我可以看见不远处的林荫道,看见恋人们拥抱和亲吻。再远处就是古老的图书馆被夕阳笼罩,不时有鸽子飞过,消失在远方。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说话,独自在教室的角落看书或者睡觉,把自己关在紧闭的蚊帐里。我经常在黑夜中感到莫名的恐惧,我想起我的父母。我以为除了他们,我就和世界失去了联系。 
                  
  后来我开始写小说了,我在小说里编造故事,我在小说里,对着自己的影子哭泣。 
                  
  阳光是造成阴影的唯一原因。 
                  
  12 
                  
  在成年的前几天,我去了峨嵋。我一个人走在同学们的后面,我看到树的影子中间夹着阳光的痕迹,岩石从悬崖上突兀出来。我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我以为她的眼睛就像山里的泉水那样。我想起我的小镇,我以为我的小河像鸟叫声一样寂静。我以为我的爱情就像树木一样生机盎然。 
                  
  我以为时间,就像森林一样平整,蔓延开去。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我在清晨的时候站在金顶上等待太阳出来。我的脚下是一片云海,我什么都看不见。一会儿过后,太阳缓缓的出来了。我听见自己在对自己轻轻的说,成年,快乐。 
                  
  傍晚的时候我坐在车上,看着峨眉山离我远去。渐渐出现的霓虹让我知道我在告别山顶上的日子,我在回到城市。我清楚的看到高楼大厦在车窗上显现然后消失,我也清楚的知道这是我少年时光的最后一天。我回学校,上床。坐在床上想起家乡的太阳和小河,我想起我要找个时间回家一趟。我想起我是个大人了。 
                  
  后来我打了电话给我爸,他说祝贺我成年了,他说阳儿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在城市里安家,过上幸福的生活,然后我们也来。你要努力。 
                  
  我不属于这个城市,我小声的说。 
                  
  然后我摸到了我的眼泪,它流了下来,让我嘴唇上的绒毛变得湿润和温暖了。


《青春葬礼》  返回顶部!


  到现在为止,我只会用少数几种语言说再见,“goodbye”、“沙有拉拉”、“拜拜”。除此之外,我就只能挥手或者微笑来表示我的诚意,虽然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种告别的方式,可我觉得这些方式已经足够让我和所有的人进行告别,我不需要学更多的方式来成为我的麻烦。我要轻松自在的活着,就不能拥有太多的包袱。告别也要轻轻松松。虽然我知道很多人眼中告别并不是件高兴的事,但我依然要轻松的告别,轻轻挥一挥手,微笑着说:朋友,走好。
 
  而现在,我要告别的是一段时光,我却不再轻松了,它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坎上,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想了很多很多种告别的方式,最后还是决定把它变成文字,从我笔尖流出,从一块石头变成一堆破碎的字眼,如果还能附送几双注视的目光,我想我会高兴的。 

             ——题记 


              一、 

  有人说,这是个告别的年代。 


              二、 

  我就要成年了。 
  成年对我来说其实是很有意义的,它预示着我将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它预示着我将可以参加成人进行的一切活动,成人玩具、营业性舞厅、卡拉ok,还有满街遍布的成人用品商店。我都可以气定神闲、安然无恙的来来去去。它预示着我要一个人笑对这个美丽的世界带来的争斗和矛盾,我要用羸弱的身体,担负起沉重的责任,在锻炼中变得刚劲有力。 
  其实成年,还预示着一场告别。 
  和我美丽的青春告别,和以前的时光告别。和这十七年不长也不短的人生轨迹轻轻的告别。然后,我的人生曲线将被改变的面目全非。我不能轻松的挥手说再见,这沉重的青春让我不能轻松。我想我应该用文字来和它告别。用文字,为十七年的青春举行葬礼,用尽全力,将葬礼变得金碧辉煌,美仑美奂。 
  其实人们是喜欢和时光告别的,新旧世纪的交替产生的聒噪足以看出人们告别旧时光的欣喜,人们不会拒绝这种带来希望的告别,除非他们知道他们迎来的并不是他们想要的,比如死亡。濒死的人是不肯轻易同时光告别的,因为告别后,他们的生活将变得支离破碎,无法预料。 
  我告别的,是我美丽而短暂的青春。迎来的,却是一无所知的世界。 


              三、 

  很小的时候,参加祖父的母亲的葬礼。看一群装扮成孙悟空的人唱着歌围着圈走路。那个人的遗像端正的放在堂屋。我当然不会知道一个人生命的终结也可以让这么多人在一起。我快乐的享受美食,高兴的在田野散步,看麦浪随风起伏,看一座座小山连绵不绝,伸向天涯。我和伙伴们相约到小河里游泳,清澈的小河给我带来了太多的愉快。直到红肿着眼的母亲走到岸边,我敏捷的游到了小河中间,露出头来望着她。她朝着我的方向喊:阳儿,快去见祖奶奶最后一面,她马上下葬了。我嬉笑着大叫:不去不去。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发火,站了一阵,就轻轻的走了。她不愿意告诉我什么叫死亡,她不想让我懂,在我美丽的童年。 
  我跑回家,跑到那个人的床前,等待着她用破碎的手掌抚摸我的头,然后给我一个糖果或者一些花生。结果我什么都没看到,包括那张床和那个装满好东西的小箱子,全部消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惆怅像一只巨大的手瞬时握紧我的心脏,我感到一阵窒息。我回过头,用茫然的眼神望着母亲问:怎么不见了。然后看见母亲抱住我的头,失声痛哭。 
  然后,我知道母亲是叫我来和那个人告别的,我们一对相处很好的祖孙,就这样告别,永不相见。从此天各一方,继续彼此平淡的生活。 
  其实告别就是一场葬礼:埋葬你的亲人;埋葬你的玩伴;埋葬你们相处的时光;埋葬你们相濡以沫的爱情;埋葬你和她所有的回忆。 
  还有,埋葬我们的青春。 


              四、 

  很多人写他们的青春,都喜欢用纯洁的形容词:“柠檬香味”、“白色连衣裙”、“晶莹”。青春变成了薄荷香味的蛋糕,吸引人们的胃口。而我的青春,却并不纯洁,充满着错误和痛苦,也许那些成年人看这些错误都觉得是很纯洁的。他们再也不会拥有那样的错误,或者拥有了过后,却必须为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付出代价。我小时候会偷钱,偷自己家里的钱。我喜欢用钱买一种叫薄荷块的东西,一大块白色的薄荷块,被一些浅浅的划痕分成若干小块。一角钱一块,两角钱三块。卖东西的女人已经很老了,脸庞已被时光划上道道痕迹,可她用刀在薄荷块上画出的直线是那么直,根本不需要任何辅助工具,我们就经常站在旁边看她用刀在上面划直线,她不喜欢说话,我们只知道她还有一个儿子,住在外国。几次来接她她都不走,她说她喜欢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叫她张婆婆(我还有一次因为把她叫成张老婆而被同伴取笑的经历),我给张婆婆说我以后也要出国,她便用手扶扶眼镜,望着我笑,说我们阳儿就是有志气。然后她又笑笑,摇摇头,继续划她的直线。 
  张婆婆去世的那天一直下雨,她说她要睡一会觉,然后就没有起来。她的国外的儿子回来,在坟前跪着不起来。他说他对不起他母亲,他说是他的不对。 
  后来听说张婆婆的儿子是因为偷了钱跑到国外的,不敢回来。这让我想到了我偷钱的习惯,我决定和他告别,悄悄告别。至今也没人知道那个晚上我们告别的情景,我和他轻轻的握手,我说不要再见了,然后看着他从我的脑袋中蹦出来,迈着轻盈的脚步,像个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的,悄然无声,一个人也没惊醒。 
  童年的回忆就像泉水一样从指尖流出,在屏幕上留下一处一处斑驳的痕迹。我想我真的老了,童年的时光现在看来竟然都有了恍然隔世的感觉。我十七年的青春就要在这种感觉中消失,渐行渐远,无法挽留。我在这种感觉中体味葬礼的苦涩,苦涩像爬山虎一样蔓延开来,附满全身,无力自拔。 
  在我美丽而遥远的故乡,那个拥有清澈小河的小镇上,葬礼被分成两种:喜葬和悲葬,寿终正寝或者入定坐化的,都算喜葬,而诸如夭折、病痛等等算是悲葬。小镇的人们用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来约束自己的工作学习生活娱乐。他们的生活就像小河一样清澈而安详,沿着预定的河道让自己的生命细细流淌。当我在小镇上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不会满足自己的生活状态的。我的梦想是走出小镇,告别那条小河和像小河一样生活的人们,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出去,看看世界的无奈与繁杂。我读高中的时候就告别了小镇,我想我终于走出去了。我骄傲的走在父亲后面,憧憬着自己的未来。我想象着世界带给我美好和幸福。我骄傲的走路,我想我会很好。于是,我把我的乡音,轻轻松松的抛进了小河。 
  后来,他们都说我说的不是家乡话了。后来我开始不敢回家,不敢用普通话对着那条小河歌唱。后来我看见我的乡音变成露珠在回家的路上,躲在草叶上欢快的闪光,我想用手掬起来,吮吸干净,它们却总是在我抓住它们的那一瞬间,变成水汽,消失的无影无踪。后来,我在梦中不断的回忆起薄荷块,一毛钱一块,两毛钱三块。 


              五、 

  杜拉斯说:十八岁,我们开始老去。 
  那是个疯狂的女子,和我一样疯狂。可我在看见这个女子之前,却是那么美好。我还像个孩子一样生活,静静的生活。 
  十八岁之前,我只爱上了一个女孩。 
  我在风中对她说我爱她,然后她笑着说风把什么都吹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个时刻她明亮的眼睛像珍珠一样迷人,抓住了我的心。我跑上去吻她,她的笑声便跟着风打着转,然后飘散。我们相视微笑。我说我们这是恋爱吧。她不说话,用手指拂过我的脸颊,手指柔软而温暖,展示着青春的妩媚。 
  那一年,我11岁,她14岁。 
  我15岁考上大学,她回到小镇的医院为别人注射,我回家时透过车窗看见了她。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干净而纯洁。我看见她用纤细的手指举着针管,排出空气,双眼专注的盯着针尖。然后这个姿势凝固,消失在汽车后面。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我知道我们的命运早已改变,无法挽回,我们从此拥有不同的人生。虽然她依然穿着纯洁的白色,虽然她依然拥有明亮的眼睛和美丽的容颜。 
  我在17岁时听说她嫁给了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那个男人因为在小镇上贩卖辣椒而赚了一些钱,她在那个男人的小楼里住下,然后为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我也是在车窗中看见她抱着她的孩子站在街边,美丽而略显沧桑的脸。我隔着车窗向她挥手,她扭过头看着我,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突然把头扭了过去,我的手便停在空中,象是在问好,又象是在和什么告别。 
  告别少年的爱情,永不相见。 


              六、 

  茕茕白兔,东顾西走。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七、 

  十八岁,我们开始老去。 
  十八岁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我选择了在一个沉闷的城市用文字埋葬我美丽的青春,这个城市拥有大片的乌云和粘稠的空气。我每天走很长的路,看路旁的树随风摆动,然后每天去看一场电影,一个人在空旷的校园里游荡。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孤独,却并不痛苦。在黑夜里面对电脑,一边打文字一边和网络上的人们聊天。我说我是在享受窒息的快感,他们说呵呵,我知道他们懂得我的意思,他们拥有和我一样的灵魂。我们不需交流,就可心心相印。 
  十七岁开始,我决定不谈爱情。我学会静静的走路,静静的生活,晚上蜷缩在床上听都市人们在深夜的倾诉。我一直觉得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我的十七年青春,只有一年是属于我自己的。 
  而这之前,我是追求爱情的,我和很多个女孩纠缠,现实和网络中的都有。我妄图用她们来代替那个在风中对我微笑的女孩。我也写爱情故事,拼凑成一堆堆破碎的文字,我编造很多爱情理论,我告诫那些热恋中的人们,我说我们终将离别,永不相见。我说在爱情面前我们都是小孩子。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在一个深夜,听一个男人在夜晚讲他的初恋故事,孤独感在一瞬间笼罩我。那一刻,想起自己的无知,想起自己苍白的爱情理论,想起那个女孩扭头时决断的眼神,泪流满面。 
  告别,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很多事情早已铭刻于幼稚的心灵深处,长期潜伏。然后在一瞬间,冲破所有的防线,化成泪珠滚滚而下。 


              八、 

  我想,我是真的要告别了,十七年的青春走到了尽头,想想也足够了。我实在找不出一个恰当的比喻来修饰我混乱激烈的青春。它们什么都不像,它们什么都不是,它们是我的时光的沉淀,是小河上那一颗颗鹅卵石,我要用文字为他们举行葬礼,美仑美奂,金碧辉煌。 
  我想我的一生是离不开文字了,除了它,没有什么能负载我的早熟和孤独。我是个早熟而孤独的孩子,我对很多人说。我身边的人都是我的玩伴、亲人、同学,而不是我的朋友。他们很难想象这个拥有天真脸庞,明亮的眼睛,持续微笑的孩子会在黑夜里轻轻哭泣;他们难以想象这个衣着邋遢、落拓不羁的孩子会用文字虚构出一个个爱情故事,虽然幼稚却纯洁无比;他们当然也不能想象一个很小就考上大学,被很多人簇拥,有良好的家庭背景的不满十八岁的孩子,会口口声声说自己孤独。他们总是笑笑,你都孤独了,我们还怎么混?我微笑,我给他们讲那个我听说的,也讲过很多次的故事: 
  有一群羊在山坡上吃草,突然一辆汽车开过来,于是所有的羊都抬起头来看车子,于是那只低头继续吃草的羊,就显得格外的孤单。 
  那个讲故事的人,他才是我的朋友。 
  我习惯自言自语,我靠文字来倾吐自己所有的心声,很多人问我:你写的是不是真的哦?我笑着回答,那里充满我的影子。我的心声就在文字中若隐若现,没有文字,所有的话便会在心底发酵,变得让鼻子酸酸的东西;没有文字,现在举行的也许是我生命的葬礼。 


              九、 

  其实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十、 

  从十七岁开始,我就知道了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兴致勃勃的给人们说我成熟了。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他们便笑我,他们说你还没长醒呢。我微笑,重复着他们的话,没长醒呢,没长醒。十七岁,我说我成熟了,像个孩子一般的固执。 
  海子说:我要一间小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而我要的,不过是路旁的一座老房子,老的可以容纳下我肆无忌惮的放纵,容纳下我走长长的路去看一场电影,容纳下我在深夜发出孤独的敲击声。它要老得像个孩子一样,和我一起将自己的青春深深埋葬,然后对着坟墓,轻声歌唱。 
  十七岁开始,有人说我另类。 
  十七岁,我开始喜欢在黑夜醒来,听自己的血液汩汩流淌;十七岁,我在女孩的肌肤中变得眩晕;十七岁,有人说我是一个另类的孩子;十七岁,我对很多人说我成熟了。 
  也许我的青春从十七岁就消失殆尽,我眼睁睁的看着它远去,无法挽留,无法回忆。 


             十一、 

  我是个疯狂的孩子。 
  疯狂的在黑夜轻轻哭泣,疯狂的能听到自己血液的流动声,疯狂的像个孩子一样在楼顶歌唱,疯狂的想用文字埋葬自己的青春,却不知自己的青春早已在疯狂中变得支离破碎,模糊不堪。 
  我想起我的父母,在我安静的时刻。他们一直被我欺骗着。他们看我用天真的脸庞向每个人绽放笑容,然后放心的说这孩子就这个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和所有在小河边生活的人们一样,清澈而安详。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多么的疯狂,他们只是看到他们的儿子拥有苍白的皮肤和羸弱的身体。他们说阳儿啊,不要写文字了,多去锻炼锻炼。认真学习,听老师的话,和同学搞好关系。我说好,我说妈你也要注意身体,少打麻将;爸爸你要学会休息,如果能退休就退了。我们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我就说好了好了,明天还要考试呢。然后断了电话,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我的父母给了我青春和肉体,可是我不让他们参加这场葬礼。虽然我母亲能把一切打点的妥妥帖帖,虽然我父亲的文字刚劲有力。可我只想让他们看见我天真的微笑,看见我和他们一样平静的生活,沿着命运的河流蜿蜒向下,永无休止。 
  我的父母,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可爱的儿子疯狂的想用自己的文字,埋葬自己破碎的青春。 
  我伟大的父母,生出了疯狂的我。 


             十二、 

  有点累了,我抬起头来。然后我看见那个叫成年的家伙,他静静的站在窗前,微笑的看着我敲击键盘。我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等一下。他便微笑着点点头。我站起来倒了一杯水给他,然后坐下来。我注意到我的电脑原来一直在放王菲的歌:《彼岸花》。它贯穿于我举行的葬礼中,成为我和青春告别的背景音乐,我听到一个纤细而缠绕的声音,像女人的手指。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 
  我想这应该结束了,我放下键盘,对着窗外招手。看见那个人,那个叫成年的家伙,他轻轻的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年轻的棱角,坚硬的胡须,浓密的眉毛。他的步伐稳健有力,他的微笑天真有趣。我闭上眼,张开双臂。他像一缕轻烟,嘶的一声钻进了我的身体。 
  一股暖流传遍全身,一个声音对我说:小子,你成年了。 
  我成年了,我望着镜子微笑,然后迈着坚实的步伐,轻轻的走了出去,窗外的阳光,和煦无比。 


             十三、 

  葬礼完毕,生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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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器被撑破的瞬间 
我和许多星星见面 
球体唾手可得 
你们想什么都不行了 



弓满弦断 剑拔弩张
走过三回哭三回 

森林里的小动物 
它们何以交出房租 



山顶离太阳越近 
身体离灵魂越远 



我要咬住这个苹果 
直到它变成 
脑袋里的一枚鸡蛋 



寂寞的右边 
是洁白的花朵穿墙而过 



那些字符的含义美如玉兰 
我却猜不透 它们相亲相爱 

留下我一个人 
好孤单 



妖娆的空气 
把我从发梢一直吻到乳房 
不敢嚣张了吧 
还能说我不在乎这些? 



有几个新娘子住在天上 
遥不可及的样子 
又象是我的故乡 



画完这个圆圈我就回去 
洗澡睡觉作爱写诗 
反正答案都写在纸上 
你们再笑也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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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我走路 
我总是不断的走路 
晚上的女人在天堂中撒尿 
留下不堪入目的意象 

爱情的光芒到达了湖北 
他了解了我所有的想象 
随便是谁 
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回到家乡 

我用我的唾液 
埋葬了自己 
身子里的花豹子 


下降的曙光落在蜻蜓的肩膀 
十二岁的姑娘站在十字街头 

她的眼睛像太阳 
她的另一只眼睛 
像月亮 

四五点钟的蓝色一块块合拢 
颜料一样汇合到我的心脏上 
他们看到七点钟的太阳 

被我一口一口 
吞掉大山的乳房 



沉浸了许久的小镇 
为了我的到来而疯狂 
他们的眼睛闪烁着希望 

金钱是我用来演奏音乐 
的鼓棒 

最后脚步停下来 
我的马匹喝下小河里的清汤 
手指凝固起来变成雕像 
然后我轻轻的挥挥手 

姑娘,姑娘 
她坐在海子的中央 
她的孩子被我生了下来 
她的屁股被烙成了 
一堆麦芒 

老板们 
二两 




花朵里面有蜜蜂 
他们用凶器接吻 
十八岁的青纱帐 
坟墓里的好爹娘 

水滴落在焦灼的地面 
然后怀孕,生个大胖小子 

滴答滴答的胃口 
在黎明来临之前被 
我的脚趾填满 

麦浪翻滚 
里面有个飞碟 
想飞翔 

最后我们一起用炊烟 
顶起了落下山的 
青瓦房 




小肥羊,青纱帐 
花豹子的口中就是你的回忆和姑娘 

牵来牵去的老黄牛 
寻死觅活的红太阳 
卿卿我我的小青年 
拉拉扯扯的麦芽糖 

走来走去的男人 
他终于知道了方向 
月亮就贴在胸口 
那个地方潮湿荒唐 

唧唧叫的不是别人 
是我日日思念的 
是你秋水望穿的 
是他走来走去的 
纺织娘娘 

走出去 
我的花豹子走出去 
走在坚实的土地 
接触滚烫的脚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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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诗》

我请诗人吃饭
他从安徽来四川
他说好吃的不是川菜
而是串串

我要学写诗歌
于是请他吃串串
不请也能学到
因为我们是熟人
熟悉的年轻人
可是我还是请他吃
千方百计请他吃

我认为
不请吃饭学不好
请了才写得出好诗

请串串写畅销诗
请米饭写古体诗
请快餐写现代诗

要是请去夜总会
我就可以写下半身诗
要是请去昂贵的西餐厅
妈啊 我就写圣经

《豆奶》

男人们喝酒
啤酒 加一个女孩
其中两个喝白酒
还有一个女孩
她不喝酒

我们吃串串
我请客吃串串
有人来倒茶拿筷子
我走都走不出去

我看见很多东西
对面街上的东西
身边的人也很多
还有商品和食品
其中有一瓶豆奶

我愿意把身体献出来
腐坏 养育草坪
种豆子 喂奶牛
做成豆奶

或者用新机器
高科技地把我榨成豆奶
供女孩饮用
用以弥补我的愧疚

我忘记为她
点上一瓶豆奶

《主人》

我十九岁
天蝎座
至今还在读书
没有参加工作
他们就忍心让我
当上一回主人

我认为主人就是给钱
这么简单
给钱本身简单

我想不到
给钱的人还要说话
还要劝酒
还要站在中央 
而不是旁边

这个拙劣的主人
一个人埋头苦吃
把青菜来去翻拣

说了几句话
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后面可以想见
一切错误的局面

就连那些啤酒
一杯也没被喝完

《男子汉》

要当男子汉就要喝酒
可以不抽烟
但要会讨女人喜欢

一群男人和女人
他们教导我成长
语言是阳光刺眼
啤酒是雨露甘泉
有人沉默不语 铁青着脸
那是行为艺术的男子汉

于是我昂首挺胸
摸着稀疏的胡须
气势汹汹的付了钱

最后只剩一个女孩
我说我想睡了
你走吧
你怎么样我可不管

《载猪食的车子》

我不配吃猪食
不配写猪食
猪生产营养和脂肪
而我生产废纸
和几管用坏的钢笔

孩子可以提小桶
装好猪食让猪吃
然后再把猪吃掉

孩子坐在小车上
位置周围是猪食
车在路上跑
云在远方飞
猪在远处等着吃
我就是孩子

当晚又看到猪食
小车上没有孩子
高科技提高速度
生产塑料桶
减少孩子

这未尝不是好事

《乞丐与诗人》

诗人和乞丐相遇
在路边乞丐蜷缩
而诗人站立

诗人们开始讨论
该用瓷盆还是毡帽
这样的技术问题

此时
月光适合跳舞
天气适合蹦迪
诗人们不知何去何从
而乞丐们坚守阵地

诗人们兴致勃勃
认为乞丐不该放个瓷盆
不该双手伏地
不该沉默不语
不该穿得那么严实
露不出胸大肌

诗人们吃得很饱 
思维敏捷
说话铿锵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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